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苔花如米小 也學牡丹開

by 望小風
苔花如米小,也學牡丹開

文/左化鵬

久雨初晴,偕山友去踏青,山間小徑,佈滿了青苔,老夫腳力不健,一步一滑,山友怕我跌跤,扶老夫到附近涼亭小憩,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,苔蘚上留下的腳印,讓老夫想起一首有關「苔花」的小詩。

苔花詩:「白日不到處,青春恰自來。苔花如米小,也學牡丹開」。

這首雋永的小詩,出自清朝大詩人袁枚之手,原已湮沒在他成千上萬首的詩作中。最近大陸一家電視台,播出「經典詠流傳」節目,一群來自貴州山區的小朋友,在老師的吉他伴唱下,用天籟般稚嫩的嗓音,一字一音,吐出這首短短二十字的小詩。舞台上,小朋友們天真爛漫的笑臉,有如一朵朵綻放的苔花。他們不自卑,有朝一日,苔花雖如米小,也要學牡丹花盛開。這一幕,瞬間感動了所有電視機前的觀眾,台下來自台灣的評審庾澄慶,也早已熱淚盈眶。

有些觀眾爭問原作者袁枚是誰?大家不熟悉他的名字,但袁枚的詩句卻早已融入我們的生活中,你可能會不經意的脫口而出:

「名將自古如美人,不許人間見白頭」
「一雙冷眼看世人,滿腔熱血酬知己」
「雙眼自將秋水洗,一生不受古人欺」
「雙腳踏翻塵世浪,一肩擔盡古今愁」。

老夫讀中學時,國文課本有一篇他的祭妹文,至情至性,一字一淚,讀到最後一段:「嗚呼!生前既不可想,身後又不可知,哭汝既不聞汝言,奠汝又不見汝食。紙灰飛揚,朔風野大,阿兄歸矣,猶屢屢回頭望汝也,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」,老夫不知不覺已淚如雨下。

這是老夫初識的袁枚。原以為這位二十四歲中進士,三十三歲就辭官走人的江南大才子,只是位多愁善感的文人。後來,讀了金庸的開山名作「書劍恩仇錄」,才認識袁枚生活中另外多彩多姿的一面。

書中寫道「乾隆遊江南,恰逢杭州全城名妓在西湖上聚會,由著名文人雅客品評花國狀元,乾隆帶領和珅和一眾侍衛,打扮成縉紳模樣,穿上尋常士人服色,前去湊熱鬧。
夕陽西下,月初東山,西湖中笙歌處處,宮燈點點,說不盡的繁華景象,旖旎風光⋯⋯。

乾隆對和珅道:「你去問問,會首船中坐的是些什麼人?」,和珅去問了一會兒,回來稟道:「會首是杭州才子袁枚袁子才,另外的也多是江南名士」。乾隆笑道:「早聽說袁枚愛胡鬧,果然不錯!」。

金庸藉乾隆之口,說袁枚愛胡鬧,袁枚自己也為一生做總結,「不做高官,非為福命只緣懶,難成仙佛,愛讀詩書又戀花」。

袁枚生性風流,戀花成痴,一生作詩無數,但只填過一首詞,也是為女人而寫。三十三歲那年,揚州知友飛書告知他,有絕色佳人可納為妾。袁枚手舞足蹈,欣喜若狂,立馬「腰纒十萬貫,買舟下揚州」,在觀音庵見到這名女子,她笑語嫣然,眉目如畫,喜得袁老兄心頭小鹿兒亂撞,可是又嫌美人膚色稍黑,因此沉吟再三,拿捏不定,待搭船返回蘇州後,才遣人去娶,可是來不及了,此女已嫁給江東一小吏,袁枚頓時悔的腸子都青了,填詞一闕「滿江紅」:

「我負卿卿,撐船去,曉風殘月。曾記得,庵門初啓,玉手自翻紅翠袖,粉香聽摸風前頰,問妲娥何事不嬌羞?情難說。既已別,還相憶,重訪舊,杳無蹤,說盧陽小吏公然折得,珠落掌中偏不取,花看人採方知惜,笑平生雙眼太孤高,嗟何益!」。

時人都說「北紀南袁」。北紀指的是鐵齒銅牙的紀曉嵐,可是論才情,袁枚可能更勝一籌,他天才橫逸,不可方物,為文不落古人巢臼,自創「性靈說」,他說「憐玉惜香而心不動者,聖也。憐玉惜香而心動者,人也。不知玉不惜香者,禽獸也」。

這也是性靈說的由來,他是性情中人,撕破了道學的假面具,露出了男兒真本色。他一生到處尋花問柳,獵艷漁色,處心積慮,不遺餘力。

文人無行,袁枚不但妻妾成群,還以徵詩刻稿之名,廣收女弟子,尤有甚者,他老兄還有斷袖之癖(同性戀),樂意充當「小受」(O號),他在「子不語」一書中大談龍陽之美,說「自己會弄人,也甘於被人狎,夫狎我者愛我也」。

他又在「隨園軼事」一書中,沾沾自喜的說「先生好男色,如桂官、華官、曹官不一而足,而有名金鳯者,其最愛也,先生出門,必與鳯俱」。

這在當時保守的社會,當然被視為離經叛道的行為,衛道人士口誅筆伐,鳴鼓而攻之。有人說他「引誘良家婦女,峨眉都拜門生,雖曰風流班首,實為名教罪人。」有人說他「陷誤少年,蠱惑閨壺,傾邪小人,罪不容誅。」可是他昂首闊步,男女通吃,不畏人言,仍然放浪形骸,我行我素。

也許有人會問,像袁枚老兄這樣揮霍無度,他的錢財從哪裡來?其實袁枚出生在浙江杭州一戶鐘鼎玉食人家,從小衣食無缺,後來雖當了幾年清湯掛麵的小官,他也視同雞肋,食之無味,格老子說不幹就不幹了。

他辭官後,在南京小蒼山下,購置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故宅,整修翻新,遍植奇花異卉,豢養奇禽異獸,改稱「隨園」,自號「隨園老人」。

這座林園,開放供人參觀。書生大都不會理財,袁枚卻頗有生意頭腦,他老兄收羅了大江南北的珍饈佳餚食譜,編撰成「隨園食單」一書,他將隨園裝潢成類似今天六星級的豪華俱樂部,提供各種客制化的用餐服務,且看當時餐廳的排場,「開筵宴客,排日延賓,酒賦琴歌,殆無虛日」。

他同時設書肆(類似誠品書局),專 賣他自己的著作「隨園詩話」「小倉山房集」「隨園食單」「子不語」等。他的書供不應求,據說,連大清屬國琉球都有人不遠千里來買,光是賣書一項,一年就進帳三四千兩白銀,他又為人寫墓誌碑記、壽序諛文,來者不拒,索取筆資甚高,荷包麥克麥克,裝得滿滿。

春蠶到死絲方盡 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袁枚風流快活了一輩子,直到八十一歲那年,才燈枯油盡,無疾而終。

天色向晚,山友回來了,空山松子落,又聞人語響。「袁枚呢?」,老夫貿然一問,大家面面相覷,相顧愕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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