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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翁達瑞專欄】淡淡的母子緣 濃濃的母子情

by 新視界 電子報A
2021年返台,帶媽媽與岳母到東石看夕陽。
翁達瑞F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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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翁達瑞(美國大學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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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編者:本文言論不代表本報立場)

今年的母親節又到了,心裡有些放了很久的話,感覺應該寫下來。

從小媽媽督促我讀書,讓我有能力撰寫各種評論,但我卻從未寫過媽媽的故事。媽媽今年滿九十歲,剩下的母親節不多,再不寫可能沒機會了。

讓我先從母子緣開始⋯⋯

淡淡的母子緣

媽媽婚後曾進入職場,在兄姊出生後,才辭掉工作專職家庭主婦。我小學三年級時,媽媽又重回職場。孩童時期,我並沒有太多暱著媽媽的日子。

記憶中,最親近媽媽的時刻,就是她抱著我挖耳朵。她盤坐在日式宿舍的榻榻米,讓我躺在她腿上。她一手攬著我的頭,另一手輕挖我的耳朵,口中不斷叮嚀我不要動。

我乖順的躺著,屏住呼吸,等媽媽要我換邊時,才敢深深吸口氣。這時,我都會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。到現在,我還記得媽媽身上的味道。

媽媽重回職場後,脾氣變不好,很嚴厲,會分配我們做家事。她早出晚歸,跟我的互動不多。小學高年級時後,我迷上閱讀,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,沒媽媽陪伴也不以為意。

國中三年,我和媽媽維持點頭之交。要零用錢時,我會對她開口。她對我開口多半是交代家事,有時還要我當她的幫手。我多半沈默不語,她則會趁機嘮叨,用的是簡短的台灣俚語,例如:
~跌倒爬起來也要抓把沙!
~要當牛不怕沒田可犁!
~一枝草、一點露!
~花無百日紅,人無百日好!
~天無絕人生路!

國中畢業後,我們的母子緣也結束了。我到嘉義讀高中的前一晚,她很晚才睡。我記得她將一疊鈔票捲起來,放進我隔天要穿的褲子小口袋,再把袋口一針一針縫起來。

當晚媽媽的話不多,有交代一些事情,例如不要亂花錢、認真讀書、不要學壞等。幾年後她告訴我,每個小孩離家的前一晚,她都用淚水洗枕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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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的惡夢

高中後,我成為媽媽的惡夢。功課上,我自動自發,沒給她惹麻煩。行為上,我開始叛逆,母子衝突不斷。每次寒暑假回家,我們都會鬧到不歡而散。

衝突的原因之一,就是我的物質需求高,但家裡的經濟並不寬裕。為了聽西洋音樂,我想買手提電唱機,用的理由是要收聽英語教學。我在學校附近租屋,可走路上學,但我想買腳踏車,用的理由是晚上要補習。

衝突的原因之二,就是我晝夜顛倒的生活習慣。我家在嘉義山區,生活無聊。每次寒暑假前,我都會搜刮雜書返家看。我單獨睡在家裡的小閣樓,經常徹夜看小說,直到媽媽起床後還沒睡。

只要媽媽拒絕我的物質需索,或責罵我日夜顛倒,我就發動冷戰,拒絕與她互動。若冷戰不夠,我還有另一招,那就是絕食。拿這兩招對付她絕對有效,而且屢試不爽。

有一次我多日未進食,媽媽趴在閣樓的梯子口,哀求我下樓吃飯,承諾不再責罵我日夜顛倒。至於我的物質需索,她會堅持到最後一刻。在我離家的列車起動前,她才會到車站尋找我,通過車窗把一疊鈔票遞給我。

她哀求我吃飯的語調,或轉身消失在月台的身影,至今仍留在我腦海。

放手讓兒子長大

高中離家後,我就是自己的主人。我人生的重要決定,如高中重考、高中選組、或大學填志願,都沒跟家人商量,甚至連告知也沒有。有時媽媽要從別人口中,才可得知我的近況。

高中畢業後,我順利考上大學,媽媽對我的信任大增。她對我大學生活的參與,只有大一陪註冊,大四參加畢業典禮。中間的這四年,她從未過問我的事情,但我一再挑戰她的規矩。

高三時我就學會抽煙,但沒讓媽媽知道。上大學後,我帶幾個抽煙的同學回家,在媽媽面前抽菸。同學離開後,我繼續抽菸,她什麼話都沒說。

喝酒也是一樣。大學時,我會和同學到夜市喝酒尋樂。同學到我家時,我就買啤酒招待他們,媽媽也沒多說話。同學離開後,我在家就有了酒牌。

大三時,我又回家要錢買摩托車,理由是家教的路途遠。這次媽媽沒拒絕,只問我家教收入的用途。我回答可以扣減生活費,後來發現得不償失。

大學畢業前一個月,媽媽最後一次寄生活費給我。她宣告責任終了,要我自食其力。從此之後,家裡按月提供的生活費停止了!

媽媽的責任哪有終了的時候!在我們兄弟結婚前,媽媽把她的退休金與宿舍搬遷費,全數交給我們在台北買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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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認識媽媽

婚後我到美國攻讀企管碩士。暑假期間,媽媽到美國看我們。從高中離家後,這是我們第一次同住。我發現她不是我從小認識的媽媽。

為減少媽媽的轉機困難,我們開車到芝加哥接機,讓她一出關就可看到我們。接到媽媽後,我和她有這段對話:
我:「妳不會講英文,怎麼過海關?」
她:「有個會講日文的女翻譯。」
我:「海關問妳什麼問題?」
她:「問我為什麼來美國?」
我:「妳怎麼回答?」
她:「來看兒子媳婦啊⋯⋯!」
我:「還有呢?」
她:「有問我兒子在哪裡?」
我:「妳怎麼說?」
她:「就在外面等我啊⋯⋯!」
講到這裡,她眉飛色舞,像個小女孩,不是我記憶中那位嚴厲的媽媽。

接著兩星期,我開車帶她遊美加東部。媽媽沿途跟著我們吃漢堡,擠汽車旅館。為了怕她吃不慣美國食物,我們還帶個大同電鍋煮泡麵,弄到汽車旅館跳電。

這次旅程,我看著媽媽在草地追松鼠,在廣場逗鴿子,在河邊餵野鴨。我看到的是還沒長大的媽媽。若不是生活操勞,她根本就是一個天真少女。

短暫的天倫之樂

取得碩士後,我回到台灣上班。家中的小孩都搬到台北,媽媽也退休忙著帶孫子。自從媽媽重返職場之後,少有全家人共進晚餐的機會。這是家裡最熱鬧的幾年。

每逢週末全家團聚,白天同遊風景區,晚上麻將開兩桌。大學時我就打麻將,但不敢讓媽媽知道。賭是她的禁忌!多年後,兒媳在家打麻將,她竟然在旁邊倒茶水。

三十五歲那年的春節,我宣布要再到美國攻讀博士。媽媽知道這只是「告知」,不是徵求「許可」。她只詢問博士要讀幾年,畢業後的工作機會如何。

當時我在業界的職位算高,薪水是新科博士的兩倍多。知道我讀了五年博士後薪水會減半,媽媽只冷冷丟下一句話:「老了才出麻疹!」

完成博士學位後,我順利找到教職。我打電話告訴媽媽這個消息,她劈頭就問:「你真的要留在美國嗎?」

我這麼回答她:「妳把兒子栽培到博士,然後把他留在身邊,不讓他闖天下。那不如當初不要讓他讀書,把學費用來買土地,留在身邊的兒子至少有田種。」

她沈默片刻,回答的語氣稍有不悅:「你歡喜就好!」

從此之後,我們母子不再談論這個話題。我在北美陸續換了幾所學校,媽媽從未問我是否打算回台灣任教。少了親情的掛礙,大千世界任我遨遊!

從媽媽身上,我悟到一個道理:「父母的格局有多高,子女就可以走多遠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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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溫的母子情

在美國定居下來之後,每隔一兩年,媽媽就會帶著孫子來跟我們過暑假。我工作很忙,她看在眼裡,不吵不鬧,只等待週末一起出去逛逛。

每次媽媽來跟我們同住,我都會問她的童年往事。智慧型手機普及後,我還錄下她的回憶。媽媽的言語豐富,故事動人。

媽媽出生時氣息微弱,被當作死胎裝在稻草編織的袋子,棄置門廊等待埋葬。一會兒之後,家人發現袋子在動,打開後發現她活著。說完這個死而復活的故事,媽媽慶幸不是被裝在紙箱,否則就不會有我們這群子孫。

媽媽最怕五月蟬聲。她十四歲時,祖母產後重病去世。祖父在外賭博數日未歸,由媽媽為祖母更衣。數日後,嬰兒死在她懷裡。那是蟬聲齊鳴的五月天。從此之後,每當五月蟬聲響起,媽媽就憶起祖母冰冷的身體,以及全身發紫的幼弟。

媽媽最後一次到北美與我們同住,動作已經有些遲緩,必須持拐杖走路。我鼓勵她早起運動。每天清晨,我在床上都可聽到她在樓下兜圈子的柺杖聲。

後來媽媽不願再到北美暫住,所幸我在亞洲的顧問教學增多,最多每年跑六趟。不論客戶在曼谷、香港、或上海,我一定在桃園轉機,擠出時間回嘉義陪她一兩天。

這樣的母子情,持續到三年前的七月。隔年一月新冠肺炎爆發,阻斷我回台探母。這段期間,媽媽的健康狀態加速惡化。

北極熊濃濃的母子情(動態圖片基地)

北極熊濃濃的母子情(動態圖片基地)

濃濃的母子情

去年暑假,在打完兩劑疫苗後,我們決定回台灣暫住。我們長期旅居國外,媽媽都由兄弟照顧。這次我們租了整棟民宿,把媽媽接過來同住。

去年回台灣陪媽媽,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決定之一,因為我討回了該有的公道。

媽媽不會讚美自己的子女。若有親友在她面前誇獎我,她反而吐槽我長大未必孝順。去年回台灣,我多次質問她,兒子從美國回台灣陪媽媽,算不算孝順?她不願意回答,只否認曾經說過我長大未必孝順。

去年九月時,我們發現媽媽身上有硬塊。在嘉義已經人生地不熟的我們,只能拜託朋友引薦醫生。巧合的是,朋友介紹的醫生是嘉義高中同級的同學。

從檢查確定是惡性腫瘤到切除,前後只有一星期。醫生用的是最好雷射刀、最好的止痛藥、最貼心的關懷。整個手術過程,媽媽沒感到不適。出院後我又問她:「養兒子有沒有用?」這次她大聲回答:「有用!」

在台灣待滿四個月後,我們要回美國。媽媽又進入嘮叨模式,重複老掉牙的提醒,還交代抵達後要報平安。她自己氣若游絲,有如風中殘燭,卻還掛念著子女的平安。

無可取代的母子情

我何其幸運,都活到退休的年齡,還有個高齡的媽媽隨時掛念著我。媽媽對子女的牽腸掛肚,到闔眼才會終止。媽媽對子女的愛,在不經意間表露無疑!

大學聯考放榜後,媽媽買了一塊金牌,要我陪她去廟裡還願。我反唇相譏,認真讀書的是我,爽領金牌的卻是神明。怕得罪神明的媽媽只急著叫我不要亂講。

大一寒假,我參加救國團合歡山健行隊。活動結束後,我又跟同學到台北野了幾天。那段期間,台灣發生多起山難。事後一位暫住我家的平輩轉述,等不到兒子回家的媽媽到處找人,卻沒人知道我的下落。原本有說有笑她滿臉愁容,食不下嚥。

在台北上班後期,我常到國外出差,而媽媽對搭飛機有莫名的恐懼。有一次我到美國出差,剛好有空難發生。據家人轉述,聽到電視的空難新聞,原在廚房準備晚餐的媽媽衝到客廳,驚慌的詢問空難地點。事後我告訴她,全世界每天約有十萬架次飛機起降。

媽媽的愛有時很瘋狂。我唸大學時,家中小孩都已出外。定期拜拜的媽媽會將牲禮用醬油滷過,裝進奶粉的金屬罐,限時掛號郵寄我們的租屋處。有次室友從家裡槓了一瓶約翰走路,媽媽的滷味剛好給我們下酒。

當年媽媽這些不經意的動作,如今回憶起來件件動人!

後記

雖然跟媽媽只有淡淡的母子緣,同住的時間短暫,卻有濃濃的母子情,故事說不完。講了這麽多媽媽的故事,為何都沒有提到爸爸呢?

因為爸爸不在了,而且很早就不在了!

在我小學三年級時,爸爸就過世了!這是媽媽重回職場的原因。當時她三十四歲,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婦。她守著四個年幼子女,把我們拉拔養大。

更神奇的是,媽媽沒讓我因爲身世退縮、自棄、自怨、自憐、或自卑。相反的,她把我養成一個正直、樂觀、自信、富正義感、對社會關懷的人。

今年是媽媽滿九十歲的母親節。這篇長文是我的母親節禮物。除了獻給我的媽媽,也獻給無數的台灣媽媽!

祝妳們母親節快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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