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» 專訪論談 » 專欄 » 左化鵬專欄 » 【左化鵬專欄】朱高正走了

【左化鵬專欄】朱高正走了

by 望小風
朱高正走了

文 / 左化鵬(前中央通訊社駐漢城特派員,資深媒體人,彰化員林人)

三年前的一個冬夜,李茂正博士請我和朱高正兄喝酒。在基隆路一家小館,點了幾道下酒菜。睽違多年,朱高正不修邊幅,粗頭亂髮,滿臉花白鬍渣,若不是他親切的和我打招呼,幾乎認不出他來了。他會是當年意氣風發,號稱「台灣民主第一戰艦」的朱高正?

朱高正擅飲,每飯必酒,無酒不歡。他先用金牌啤酒漱口,咕嘟、咕嘟吞嚥下喉,接著在桌下摸出一瓶高粱,自顧自滿滿斟上一杯。他酒量甚宏,每有飯局,只喝酒不太舉箸。他說,啤酒是他的液體麵包,58度的高粱可以幫他消毒腸胃,可是,酒精終究無法消滅他的大腸癌,他還是走了。

我和朱高正結識,是在三十多年前的立法院。當時,我是通訊社國會記者,他是第一屆增額立委。那晚,我們聊起了往事,猶記得民國77年5月20日,中南部的農民北上請願,在立法院門口,爆發了台灣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警民衝突。

當時,我正在立院採訪,聽說院外有記者,被情緒失控的農民圍毆,我立刻找朱高正解圍,他不由分說就衝向現場,高聲大喊:「他們是我的朋友,你們打錯人了」。在警棍和石塊齊飛下,搶救下多名記者,送往台大醫院急診室急救。

原本暮氣沉沉的立法院,自從來了朱高正,就像魚池中放進一尾鯰魚,攪得奄奄一息的沙丁魚活蹦亂跳。他高倡國會改革,稱老立委為老賊,看誰不順眼,就大打出手,還兩度跳上主席台,杯葛預算審查。這隻大鬧天宮的弼馬瘟,連玉皇大帝都拿他沒辦法,還被他搧了一記耳光。

那時,我在立法院,經常會見到穿著陰丹士林藍布馬掛的吳延環,他是大陸選出的第一屆老立委(筆名誓還,常在中央日報發表方塊文章),民國43年,他來到台灣,創立早泳會時,朱高正才在雲林北港呱呱墜地。後來,吳延環未經改選,一再連任了三十多年的立委,他老了,初生之犢的朱高正,耀武揚威,拳打腳踢的來了。朱高正稱他是句逗委員,還罵他是老賊。

吳老涵養深厚,不以為忤。一次,在群賢樓遇見吳老,他對我說,想請朱高正吃飯,這位年輕人才華洋溢,就是脾氣太衝了點,假以時日,必成國家棟樑之才,這些話,我如實轉告朱高正,朱說,他對吳委員的道德文章,也深感佩服,但是如果不採取激烈手段,立法院就不易改革,永遠只是「行政院立法局」,他打架鬧事,是不得不然耳。

吳老,民國79年急流勇退,自動宣布辭職,87年去世,他曾眼見自稱朱熹後裔的朱高正,民國75年和一群黨外人士在圓山飯店成立民進黨,他曾眼見民國77年,朱高正在議事堂毆打代理院長劉闊才,他也應該聽聞,民國79年,主張兩岸統一的朱高正,因不滿民進黨趨向台獨立場,而被開除黨籍,自創中華社會民主黨,他也應該聽聞,朱高正後來加入新黨,因和一些黨員理念不合,又被新黨開除黨籍,他或許也知道,朱高正後來參選立委失敗,成了政壇孤鳥,遊走海峽兩岸,專注研究康德哲學和易經。

長夜漫漫,那晚,他和茂正兄又是台啤又是高粱,肚子裡不知裝了多少酒,哥倆才扶醉而歸,計程車才到朱高正東湖寓所,兩人踉踉蹌蹌,一進門又忙著找酒瓶,直喝到凌晨四點方才罷休,朱高正抹了一把臉,又到住家附近的公園打太極拳。

朱高正育有兩子,他的朱子治家格言是,你們是台灣人,也是中國人。他的妻子裘曼如(杭州人),十多年前因子宮頸癌去世,長子朱仰丘(仰慕孔丘),年前也因車禍身亡。高正兄中年喪偶,老來喪子,晚境淒涼,加上疾病纏身,身體痛苦不堪,走了也好,省得看到現在政壇的亂象,精神再受折磨。

台灣的上空,隕落了一顆耀眼的明星,他鮮明的影像又浮現在我的眼前。想起他留下的一句名言:「政治是高明的騙術」。這句話,曾在台灣社會掀起萬丈波瀾。朱高正在台灣政壇翻滾摸爬了大半生。這位先知,眼看陳水扁當總統,眼看馬英九當總統,馬加扁不就是「騙」嗎?想到這句話,他應含笑九泉。

耳邊一直出現高正兄早年在聯合報買半版廣告,文稿標題名言:天下至大至廣非一人所能獨治。

0 留言
1

您可能感興趣

發表留言 Leave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