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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左化鵬專欄】院長的情書

by 望小風
院長的情書

文 / 左化鵬(前中央通訊社駐漢城特派員,資深媒體人,彰化員林人)

淺談三名畫家和一名女人的故事。三名畫家是常玉、徐悲鴻、和張道藩。女人是蔣碧薇,她是常玉的夢裡情人,徐悲鴻的妻子,張道藩的情婦。四個人的關係千絲萬縷,剪不斷理還亂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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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:「我愛上一個不能愛的女人,很痛苦,請妳告訴我,該怎麼辦?」。

女:「你最好還是忘了她」。

這不是一般小兒女「賴」的簡訊,或「臉書」的留言。而是節錄自中華民國前立法院長張道藩,和小三蔣碧薇之間的情書。兩人私通款曲三十年,魚雁往返,留下了二千多封信函,數十萬言。

一切要從蔣碧薇說起。她出身江蘇宜興名門,從小知書達禮,能詩能文。十三歲被許配給通家之好的查家,查公子是紈絝子弟,活脫脱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劇中的馬文才。

十八歲那年,查家正準備前來迎娶。蔣碧薇卻在此時,遇見了生命中的白馬王子,一個風流倜儻的年輕畫家徐悲鴻。兩人一見鍾情,相偕私奔,先到日本長崎,其後輾轉來到花都巴黎。

異國的生活異常苦悶,徐悲鴻勤於習畫,不免冷落了嬌妻。此時,他們結織了另兩名來自祖國的年輕畫家常玉和張道藩。他們時相往來,相濡以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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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古多情空餘恨

常玉來自四川,家境優渥,衣食無虞。他有一部德國萊卡相機,經常陪蔣碧薇四處轉悠。日久生情,常玉曾欲語還羞,吞吞吐吐的向蔣暗示愛慕之情,蔣碧薇冰雪聰明,豈能不知。

只是她嫌常玉每天日上三竿而起,好吃懶做,玩世不恭。婉拒了他的情意。加之當時僑界盛傳常蔣之間有曖昧關係,傳到了徐悲鴻的耳朵,打翻了他的醋罈子。常、蔣的往來,就漸漸的疏淡了。

「我本將心向明月 ,奈何明月照溝渠」。常玉後來娶了一名法國姑娘瑪素.哈蒙尼耶,兩年後離異。其後又和金髮碧眼的德國模特兒、豐胸碩臀的吉普賽女郎廝混。但始終不能忘情蔣碧薇。

日前,我到國立歷史博物館參觀常玉畫展,看到畫作旁懸有一幀蔣碧薇的照片,別人也許覺得突兀,我心卻瞭然。

常玉和徐悲鴻,生前是寃家,死後又成對頭。徐悲鴻畢生作畫不綴,生前在藝壇即享有大名。他擅畫馬,如「脫彊野馬」,「萬馬奔騰」等畫作,在國際拍賣市場,價格屢創新高。

常玉生前寂寥,畫作無人聞問,但金子埋在沙中終會發光。晚近他畫的裸女,尤為收藏家喜好,以現在的拍賣價格,每名裸女市值新台幣一億元以上。可是他一生揮霍無度,中年又家道中落,臨終卻貧無葬身之地。一名越南廚子,將他草草葬在法國公墓。

只有一塊留著編號的石板,沒有死者的名字。當時他的畫作,被幾百法郎成綑賣出。直到多年後,有位美國友人,尋尋覓覓找到了法國公墓為他立碑,才刻有常玉和英文名字。

常玉和徐悲鴻最近成了國際最知名的華人畫家,他們的畫作,也成了拍賣市場的新寵。這應是他們生前始料所未及。

多情的徐悲鴻,後來又先後和學生孫多慈、廖靜文譜成二段轟轟烈烈的戀曲,在情海中翻騰了一輩子。臨終,他還留有多幅蔣碧薇的人物油畫,可見蔣才是他一生的至愛。據說,晚年他鬱鬱寡歡,後悔當年不該和蔣分手,可惜為時已晚,破鏡已難重圓。

常玉也是一生為情所困,抑鬱而終。未獲蔣碧薇的青睞,他徬彿失魂落魄,經常一個人踽踽獨行,凱旋門廣場,再也見不到他和蔣碧薇的身影。塞納河畔也只能見到,他寂寥的觀賞夕陽的餘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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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情人終成眷屬

扯遠了,言歸正傳。張道藩被蔣碧薇婉拒後,一度心灰意冷,他也娶了一房法國妻子蘇珊。但他仍心心念念著蔣碧薇。時不時寫信去撩撥,蔣心緒無聊時,也會回信打發寂寞。後來,蔣徐婚姻出現罅隙,張大喜過望,不斷去信溫言安慰,終於,蔣50歲那年,和徐離異,張如願以償,抱得徐娘半老的遲暮美人歸。

時人認為,張道藩的字畫,均甚可觀。可惜他在巴黎感情失意,黯然返國,棄畫從政。先在國民黨中宣部擔任一個小職員,有志難伸。詎料,時來運轉,1942年,對日抗戰正進行得如火如荼,他隨蔣介石宋美齡前往印度拜會尼赫魯,兩國元首相見,沒有握手沒有擁抱,尼赫魯竟然向蔣公行印度教的跪拜大禮。

蔣公大吃一驚,不知所措。正在此時,隨從人員中跳出一人,滿地打滾,再向尼赫魯行跪拜回禮,此舉化解了蔣公的尶尬,使得賓主盡歡。

張道藩此招「懶驢打滾」,深獲尼赫魯的歡心,抗戰時期的救援物資,從加爾各答向中國源源進口,印度從未干擾。返國後,蔣公想起張道藩的不世奇功,不久,就任命他當中宣部長。

失之於「蔣」,得之於「蔣」。蔣公成了他生命中的貴人。從此他的仕途一帆風順,屢任要職。後來他又偕蔣碧薇隨蔣公撒退來台,擔任立法院長。

有人說,原先張道藩擔心他和蔣碧薇的私情曝光,會引起非議,因此一再推辭院長職務,但蔣公也一再強就,「今天國家到這樣地步,就是要你去犧牲,你也要去犧牲,我們就這樣定」。

他只好走馬上任,接下院長這個燙手山芋。所幸當時沒有水果日報和數字週刊,也沒有緊迫盯人的狗仔隊,知道內情的人不多,無損他的清譽。

張道藩擔任立法院長十年,他和蔣碧薇也同居十年,他們在台北溫州街一條巷弄中的日式平房獨院,度過了餘生一段最甜蜜的時光。也許時間久了,感情淡了。有一天,蔣給張留下一信,飄然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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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封情書

「我曾有過這樣想法,自從我被悲鴻遺棄以後,如果沒有和你這段愛情,也許我會活不下去。然而在這二十餘年纒綿悱惻的生活裡,多一半的時間我都在自怨自艾,為什麼還要重投情網,自苦苦人?

但是我現在感到非常滿足,不僅由於一切的悽愴、悲酸、矛盾和痛苦等,都已成過去,而且我感激你給了我那麼多溫馨甜蜜的愛⋯⋯」。

蔣碧薇走了,她把垂暮老人還給了遠在澳洲的妻女。蔣張1960年分手,8年後,張道藩在台北病逝。他的情史被淹沒了,只留下政大的「道藩樓」,和台北市立圖書館「道藩分館」,供後人懷想。

春花秋月何時了,往事知多少。蔣後來獨居十年,也撤手人寰。書房掛了兩幅肖像畫,一幅是徐悲鴻畫的「琴棋」,畫中她含情脈脈,專注的拉着小提琴。一幅是張道藩為她作畫,容顔已顯憔粹,頭上還插著一朶小白花。她留下了由皇冠出版的「我與道藩」,「我與悲鴻」兩部鉅作,記述了她一生的情史。

原先常玉還有機會,和夢中情人見面,也許還能重續前緣。1964年,教育部長黃季陸匯給他四百美金(當年這是一筆鉅款),邀他回國參展。他興高采烈的寄來48幅得意的作品,來台時,先趁機到埃及一遊。

不知是丟失了護照,還是另有他因,遺憾的是終究未能踏上寶島的土地。這些畫作,後來由教育部轉交歷史博物館典藏。日前在史博館展出畤,吸引了國內外大批的常玉迷,前來觀展。

把握難得的機會,我前後去觀賞了兩次。佇立在一幅「雙裸女」畫作前,凝神觀賞,我很好奇,原圖應是三名裸女,他為何要用色彩塗抹去中間的一名,加上了中國的壽字和錢紋圖案,其中是否隱藏了甚麼密碼?

輕挪數步,我看到了一旁懸掛的蔣碧薇肖像,突然思潮如湧。我徬彿見到一名情竇初開的少女,隨情郎暗夜私奔;一名花花公子,在花都巴黎,捧着一束玫瑰,對她吐露心聲;一名翩翩風采的公子,對她窮追不捨,最終擄獲了她的芳心。

一切都隨風而逝,一切都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。世間的兒女情長,男歡女愛,都應作如是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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